不如此不足以成景舟
《东方藏品》1月刊封面故事

2014年7月18日 13:52 来源:东方藏品杂志 作者:碧流 选稿:余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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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顾景舟这样的人,聪明、清高、自矜、勤奋,确实,他更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文人。他一生会英语,学习过一些俄语,有化学的基础,兴之所至会唱京剧,从幼年至晚年练习小楷。他每天读书、写字、做壶。他生活规律,简朴,饮食清淡,做事细致。他爱养花草,喜好阅读,自己会画,会写,会刻图章,审美与品味的高妙贯彻于生活的方方面面。自然,紫砂是他一生的事业,是紫砂赋予了他的身前身后名。但又何尝不是他成就了紫砂?他的一生际遇坎坷,心境的沉郁造就了个性的狷介。不过,或者不如此就不足以成为顾景舟。

  偶然的必然
  认识顾仲之顾秀娟贤伉俪,是一个偶然。去时,只当做是一场旅游,好玩而已,到了地方,正好顾秀娟开门出来,我们拿着那本册子,就请问她,我们是不是找对了?她明显有些惊讶又有些怔忪地把我们迎进了门——门右侧就是她的制壶之处。她坐下,泡茶,对我们说,你们手里的这把壶是假的,这个照片材料不知是什么人盗了他们的照片,私下印刷的,最近已经发现好几把了。

    
  壶室不大,大约 20 个平方的样子,制茶的台子放在靠南的窗下,室雅而洁。靠墙放了三面陈列柜,中间是一张待客的茶桌。顾秀娟,果真当得起她的名字,秀美娟丽。虽然已年过 50,但她性格开朗明媚,爱说爱笑。顾仲之,则眉目憨厚,笑呵呵地给我们倒茶续水。虽然夫妻两人同是姓顾,但是,顾仲之才是顾景舟的侄子。他的父亲叫顾陆舟,是顾景舟的胞弟,曾跟随哥哥景舟学壶、制壶,在壶艺界也是前辈大师。顾景舟有两个弟弟,顾陆舟与顾锡舟。顾景舟年近 50 才成婚,因而没有自己的孩子。陆舟生有三子,长子顾燮之,次子顾仲之,幼子顾幼之,长子过寄给了哥哥。次子顾仲之也会做壶,但是,因为年轻时候参军,在家的时间并不多,得到的指点有限。反而是他的妻子,顾秀娟,长期与顾景舟顾陆洲两位前辈生活在一起,随时随地地得到了很多指点。秀娟本来聪慧手巧,当时又在紫砂壶厂做工,工厂中、回到家,时时与大师在一起,言传身教,又刻苦专研,手艺顿时精进。顾景舟夸她还算有做壶的慧根,令她专研,学习做光货。(紫砂壶行话,是指壶身为几何体,表面光素的紫砂壶,分为圆器与方器。另一种则被称为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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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不得,紫砂出了高手了
  顾家现在从事紫砂壶创作的人还有三位,在宜兴,凡是姓顾的做壶人,都要想方设法地和顾景舟攀上亲戚关系。这也可见顾景舟在宜兴制壶界的地位。在顾家,我们听了不少顾景舟的逸事。

  
  顾景舟,1915 年生人,原名景洲。宜兴川埠上袁村人。上袁村有做紫砂的传统,许多人家都是且耕且制,但是,顾景舟作为家中长子,从小聪慧,顾家没有打算让顾景舟以“做坯”为生,更希望他能够读书成材。顾景舟 6 岁的时候被送到了东坡书院,院长极为喜爱他的聪慧,毕业后继续教授他古文。但是好景不长,在他 17 岁的时候家道逐渐中落,只得停止了求学的生涯。他的祖母邵氏有祖传做壶的手艺,于是,顾景舟跟随祖母开始学壶,或许是顾景舟天资过人,又或许读书人自有不同,很快,顾景舟的壶就扬名整个上袁村。

    到 20 岁左右,他受邀到上海为郎氏艺苑做仿古陶。上海期间,顾景舟不仅在制壶上开了眼界,和当时的一大批名家有了互动交流,更难得的是,他和当时的一批文人有了交往——这是他最喜爱的群体。当时的上海,名人墨客云集,如刘海粟、吴湖帆、谢稚柳、来楚生、王仁甫、朱屺瞻、唐云,那是一个文采风流的时代。顾景舟在上海做壶大概有 2 年左右的时间,在这两年里,真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且是少年成名——在郎氏艺苑,他一个月的月薪是 60 块大洋,这在当时来说是非常高的薪水了,而且,他有机会接触到各大古董商提供的明清两代传世的紫砂精品,又和当时海上文人互相酬唱,这使得顾景舟的专业素养,艺术素养和鉴赏能力突飞猛进地提高。


  当时他仿的两把陈鸣远的龙把凤嘴壶盒竹笋水盂辗转流入北京故宫博物院,被认定为陈鸣远的传世器被收藏,直到几十年后,他为故宫博物院作紫砂器鉴定时才发现这两把壶其实是自己当年所仿。难怪,当时年长顾景舟 20 岁的名家裴石明看到了顾景舟做的洋桶壶后,发出了“了不得,紫砂出了高手了”的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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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降奇灾于奇斯
  然而好景不长,1937 年 7 月卢沟桥事变,11 月上海沦陷,1938 年日军进驻租界,上海郎氏艺苑歇业,遣散了所聘的人员,
  顾景舟也在那一年回到了家乡。

  当时的顾景舟,不过是 20 出头,从十里洋场归来,能书能画,能做壶,能刻字,面貌白净,手艺出众,是整个上袁村里出类拔萃的人物。然后,就在此时,小时候接种过天花疫苗的顾景舟,居然再次被天花病毒所感染,虽然,这次的天花病症没有致命,却给顾景舟留下了终身的伤疤,天花给他的脸上留下了成片的麻子。可以想象,这对于一个风华正茂,自负能干,有着完美主义倾向的年轻人来说,是多么地难以接受。从此以后,顾景舟关门谢客,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做壶上,在做壶中寄托了自己所有的情感。

  他在上袁村里,是以脾气古怪而出名的。据说,当年,他只和村里的三个半人说话,这三个半人都是当时来说村子里最有文化的人。顾景舟是有文化的,他的古文基础由东坡高级小学的校长吕梅笙所亲授,他能背诵 200 多首唐诗和《古文观止》中的大部分文章,直到晚年,他还可以教授小孙女英语单词。他能唱京戏,会写书法,在求学期间,就给自己的书房起号“墨缘堂”。在学习做壶后,他给自己起号“曼晞”,用印“曼晞陶艺”。他后来自己将自己的字号释意:曼,是柔美,晞是天色将明。曼晞便是将来的美好希望。在上海后,他用的印为“武陵逸人”,语出《桃花源记》。可见,当时在上海的生活,于顾景舟而言,犹如美好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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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海一舟,永不停息
  当时的宜兴处于战火纷飞的大环境下,窑厂被破坏,龙窑上还修造了炮楼,紫砂业一片萧条。顾景舟在这样的环境下依然保持自己的风格,他一年做壶不过 10 到 20 把,力求到尽善尽美。顾景舟当时的生胚价格是一担米(150 斤)一把(折成银元为十块银元一担米)。这个价格在当时已相当不菲,但就是这样,也不是谁想买都能买到,他只出售给他觉得可以交往的、可以做朋友的人。


  因此顾景舟的壶少,并非是他后期的壶少,而是从来他的壶就是物以稀为贵。他唯一大批量制作的壶,是在 1946 年下半年,当时八年抗战刚刚结束,全国农民银行拟在江苏镇江召开全国省级银行第六次座谈会,决定做会议纪念品紫砂壶 100 把,做这批壶壶胚的就是顾景舟。这批壶的壶形为“仿古”。壶体一面为“座有兰言”四个隶字,另一面为小字“全国省银行第六次座谈会纪念,江苏省农民银行、江苏省银行敬贺”。底款为顾景舟方印和闲章“足吾所好玩而老焉”。这批茶壶实际做了 110 把。这是顾景舟一生中唯一一次批量制作的茶壶,也就是现在社会上流传的“仿古纪念壶”。1948 年顾景舟做了一件石瓢壶,由吴湖帆书法装饰,正面为“竹叶”,另面书题:“寒生绿罇上,影入翠屏中。寒汀兄属,吴倩并题。”谁也不会料到,几十年后,当时所做的 5 把石瓢中的一把拍出了 1232 万元的天价。这把天价紫砂,也是由吴湖帆刻铭:“为君倾一杯,狂歌竹枝曲”。

  
  1948 年的秋天,顾景洲正式易名为顾景舟,其含义自己不过是“艺海一舟”,他曾这样来解释:“艺海一舟,即是让自己的命运随着艺海的一舟而搏击,永不停息,勇往直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1954 年,新中国成立后逐步对农业、手工业和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组织互助组合合作社。顾景舟积极响应,参与隶属于汤渡陶业生产合作社的蜀山紫砂工场的兴建筹划工作,把紫砂艺人组织起来。1955 年 10 月,成立了蜀山紫砂工艺社(后易名为宜兴紫砂工艺厂),当时有七位老艺人,分别是:朱可心、任淦庭、裴石民、吴云根、王寅春、蒋蓉和顾景舟。顾景舟担任工艺社生产理事委员兼技术辅导,负责紫砂工艺班的招生和技术辅导工作。

  
  顾景舟有一个很大的特点,他特别地重视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好的工具是制作好的作品的重要保证。他的第一位弟子,徐汉棠,当年拜师遇到的题目就是亲手做一个“矩车”,通过后才获得了拜师的资格。而顾景舟晚年婚后,太太用的一把织毛线的竹针,都是他亲手所制——因为从市场上买来的他看不上。紫砂厂的工具和工艺流程都是他亲自设计,砖瓦结构的车间内窗台应该多高才利于通风和采光?放坯的铁架高宽厚应该多少才能节约空间又使用顺手?车间与车间的距离、栽种花木的品种、板凳的高低,他都反复推敲。可以说,紫砂工艺厂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心血结晶。

  其中一把,我泥片少打了两下
  为了工艺厂,他把家从上袁村搬到了蜀山,他晚年自己算过,笑称为此他一共搬了 16 次家。他自己总结说:“当时的紫砂社只是小船,现在已成了巨轮。在这艘船上,我撑过篙,摇过撸,拉过纤,掌过舵……”作为辅导的顾景舟,对学员非常严谨,要求极高。他不仅要求学员要做好壶,更加要求做活的时候要井井有条,对于所用的工具,提前依次摆放到位,实际操作的时候,要求用过的工具各归其位,井然有序。

  
  许多亲眼见过顾景舟工作的人都说,看他做壶是一种享受,他的工具依次排开,用一件放一件归位,绝无错放,手脚利落,潇洒干净。他打泥片不疾不徐,舒缓到位。有过一次,他做了四把洋桶壶,烧制出来后,大家一称,其中三把都是一模一样的重量,只有一把略重了 6 克。他说,我知道,其中一把,我泥片少打了两下。

  
  顾景舟早年学艺的时候,做得最多的就是洋桶壶,因此对这一壶形特别地了解。1956 年,顾景舟被国家授予了“老艺人”称号——这个称号,在建国初期的工艺美术行当中是最高的荣誉。这段时间,他的心情是极为平和的,他时常在教课之余,还唱上几段京剧。此时,他用章是“啜墨看茶”,可见其心境的悠然。  

  是学者,亦是用紫砂来说话的匠人
  1973 年 12 月,58 岁的顾景舟手抄了长达 14 页的《阳羡名陶续录》。顾景舟一生爱读书,对紫砂典籍情有独钟。紫砂典籍存世并不多,一是,相对陶瓷来说,紫砂的发展时间偏短,二来,紫砂典籍的出版偏少,三来,当时手工艺人的文化水平不高,看不懂也想不到去看。但是,顾景舟是不同的,他和当时所有这些手艺人相比,完全是另类而独特的——严格来说,他更像一个学者,一个他自小立志成为的读书人,而不像一个匠人。

  他一生与文人墨客多有合作,但是,他也不无自矜。他曾私下说,70岁前,我的壶上可以有别人的东西,70 岁以后,我希望我的壶上再也不出现别人的东西了——他终于从一个立志文墨的读书人中走了出来,他自矜自得自信的做了一个做胚人,一个手艺人,一个可以用紫砂来说话的艺术家。他不必再有任何其他的光环来衬托,紫砂就是他的灵魂和语言,是他得以传世的骄傲。


  他晚年不仅扬名于国内,更加在港台地区获得了大力的追捧,他三次赴港,一次赴台,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他在台湾每天都有媒体的采访,他谦逊地背诵了《邹忌讽齐王纳谏》:“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确实,客者一壶难求。

  
  然而,他的妻子却早在 1984 年去世。顾景舟成婚很晚,一直到 1964年才与徐义宝结婚,当时,顾景舟已经年过 50。徐义宝为人干净勤快,比顾景舟小了 10 岁,但是却早早撒手人寰。顾景舟与她结褵 20 载,后面10 年都在照顾妻子。妻子去世时,顾景舟年近 70,他自勉道:“五十余载竞抟埴,却忆年华已古稀。鲁阳奋戈犹未晚,愿留指抓踏雪泥。”
  
  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顾景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人说,是紫砂泰斗,有人说是紫砂界百年不出的天才,也有人说,是艺人中的文人。固然,这些说法都对,然后,顾景舟如果不做紫砂,或许他也一样会成为一位书法家,或是一名学者。


  像顾景舟这样的人,聪明、清高、自矜、勤奋,确实,他更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文人。他一生会英语,学习过一些俄语,有化学的基础,兴之所至会唱京剧,从幼年至晚年练习小楷,他每天读书、写字、做壶。他生活规律,简朴,饮食清淡,做事细致。爱养花草,喜好阅读,自己会画、会写、会刻图章,审美与品味的高妙贯彻于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说他的名字,你会想起谁?会是陈寅恪?会是张大千?会是沈从文?会是从古至今谓为中国人精神脊梁的文人们?他是一位功高而遥不可及的紫砂泰斗,这确实对,但是这又太狭隘。自然,紫砂是他一生的事业,是紫砂赋予了他的生前身后名。但我不以为他仅仅是一名紫砂泰斗——又何尝不是他成就了紫砂?要知道,在所有的工艺产品中,紫砂是最早扬名并且进入市场的一个品种,没有顾景舟,很难想象,港台会在几十年前就将紫砂追捧热炒到近乎狂热的地步。

  
  顾景舟的一生不能说生不逢时,但毕竟他的晚年,紫砂还是遇到了它最好的年代。他一生际遇坎坷,屡逢不幸,心境的沉郁造就了个性的狷介。不过,或者不如此就不足以成为顾景舟。

    (本文刊于《东方藏品》杂志2014年1月刊封面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