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器遇上吉祥 经典遇上“情人”

2015年4月10日 11:12 作者:陆宏昌 选稿:杨晨旭

刊于《东方藏品》杂志第1320151月刊。


1860 10 18日英法联军焚烧圆明园,消息传到欧洲,当即引起轩然大波,从民间到上层,主张严惩“强盗行为”的呼声日益高涨。由于法国军队远征中国是在“摄政皇后”欧仁尼的支持和资助下成行,事发后法军统帅库赞 .蒙托邦(Cousin Montauban)急忙去找欧仁尼皇后(Empress Eugenie)疏通关节。他先给皇后送上从中国圆明园抢来的大量珍宝,皇后不为所动,坚持重惩“严重损害自己声誉”的法国远征军。蒙托邦无奈,只好献上一把从中国皇宫紫禁城抢来的金如意,并告诉皇后,这是中国的吉祥之物,代表万事如意,把它带在身边,可保永世无虞。欧仁尼皇后非常喜欢这把金如意,把它收在随身的梳妆匣里须臾不离,至于蒙托邦,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处,反而被封为“八里桥伯爵”(Comte de Palikao),风光一时。后来他不止一次对人说,中国如意,确实具有万事如意的能力。

 

吉,善也

祥,福也

蒙托邦不是第一个将中国“吉祥文化”引入欧洲的人,却是阐释中国“吉祥文化”最生动的人。作为中华文明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吉祥文化”不仅源远流长,而且影响深远,充分体现了中华民族对美好事物和美好生活的憧憬和追求。《说文》对吉祥二字的解释是:“吉,善也”,“祥,福也”。从字面上看,尽管“吉”和“祥”或多或少都带有主观期望色彩,“吉祥文化”却没有在眼下这个现实社会里消散、解体,反而日渐生机勃勃,并且以其独有的喜庆特色成为中国民俗区别于其他国家的文化标志。“吉祥文化”的核心是“福、禄、寿、喜、财、吉”,几千年来,这六项内容涵盖了中国人一以恒之的心愿和寄托,无论世界如何改变、朝代怎样更迭,吉祥“六字真言”始终贯穿在中国人的精神深处,并通过各种方式将无形愿望转化为有形表达——黄金因其自古以来便是富贵和尊崇的代表,自然而然成为吉祥文

化的首要载体。而后来的考古成果也屡屡证明,金器诞生之初,便担负着传递吉祥、祈福祈寿、趋利辟害的重任。

 

金器邂逅吉祥造型

我国的古代金器制造业始于商代,奠基于秦汉,发展于魏晋,繁荣于隋唐,元明清则是鼎盛时期,两千多年下来,出现了很多工艺精巧、造型独特的吉祥器型。根据目前考古所见,存世最早且“技艺成熟”的金器,是一件东汉早期的《金累丝嵌红绿宝石辟邪》,这件“金辟邪”高 3.1厘米,长 3.9厘米,重 8.4克,头有独角,尾有垂鬣,外形似虎非虎、似狮非狮,前爪虬立,后爪蜷伏,昂首平视,威风凛凛,身上镶满绿松石和红玛瑙,给人华贵、威猛的感觉。这件金器的打造时间约为公元 23年至 60年之间,正是中国吉祥文化高歌猛进的历史关键时期,“辟邪”已经上升为汉代最隆重的吉祥象征,虽然其外观尚未最后确定,吉祥寓意已经得到公认——驱邪、佑福、保平安!

如果说“辟邪”这种金器的吉祥寓意太过强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邪气缠身,那么随后问世的很多器型都开始具有普世情怀,其中最为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是葫芦器。葫芦器也许是唯一一个在方言影响下问世的金器,由于江浙、湖广一带方言中hú、fú发音完全相同,于是,“葫芦”便有了“福禄”的谐音——“福”指福气,“禄”指高官。葫芦造型由此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吉祥意义的象征性金器,因其寓意直白、通俗易懂,别说高雅文士,就是市井白丁也能一语道破内中含义,所以深得民间和上层社会的喜爱。凡是深得民心的吉祥器物都会出现很多款式,以满足不同阶层的需求,比如金葫芦吊坠、金葫芦耳坠、金葫芦顶钗、金葫芦执壶、金葫芦香薰等等。在全部葫芦型金器中,“金葫芦瓶”无疑器型最大、名声最响。“金葫芦瓶”,民间简称“金葫芦”,是典型的观赏金器。“观赏器”大都工艺精湛、纹饰美观,比如一件南宋 《镂雕蜂蝶牵牛花纹金葫芦》,包括葫芦顶茎柄在内总高 23.5cm,通体镂雕牵牛花枝蔓,一朵朵的喇叭花绽放其间,葫芦上部有两只“络纬”夹杂在枝叶间——络纬便是北方俗称的“纺织娘”。葫芦下部昆虫密布,有蝴蝶、蜜蜂、蚱蜢和络纬,田园气息格外浓厚。这把金葫芦里里外外全透露着吉祥:葫芦寓意多福厚禄;“金蜂赶蝶”寓意年少得志;“蚱蜢跃络纬”象征苦尽甘来;而缠绵不尽的牵牛花则象征节节高升——这把金葫芦简直就是中国吉祥文化的缩影!与宋代同时并存的北方王朝大辽,虽然是马上民族,但金器制作水平丝毫不逊宋朝。辽代传世一件“累丝开光龙凤纹金葫芦瓶”,器高 20.6cm,采用复杂精细的“金累丝”技艺,葫芦亚腰上下各有三片莲瓣开光,上方每片开光中央部位各缧一只凤鸟,下方每片开光中央各缧一条游龙,每条累丝金线不足一毫米粗,通过非常细密的掐丝和焊接,硬是在三毫米的瓶壁上做出三层丝嵌,艺术效果非常鲜明,反复 凝视,不仅葫芦上下龙飞凤舞,就连点缀瓶身的祥云、瑞草也有很强的立体感。

除了葫芦器,富有吉祥蕴意的金器还有很多,按照由虚到实的文化顺序,可以归纳为 1.“仁兽四灵”麟、凤、龟、龙,征兆祥瑞康宁,邪毒不侵。2.“马上封侯”、“指日高升”等谐音类金器,寓意仕途得意,飞黄腾达。3.“本命生肖”十二只动物金器,祈求时运旺盛,流年大吉。4.“八仙寿星”、“高隐逸士”造型,寓意福寿绵绵,超凡脱俗。5.“福瓜吉果”、“莲梅兰竹”之类的植物型金器,喻示品行高洁,多子多孙。当然,中国的“吉祥文化”包罗万象,从古老的图腾到现代的崇拜,从给他人的祝福到对自己的希冀,各种吉祥造型、吉祥标志应有尽有,数不胜数,只能说上述五类金器是反映“吉祥文化”的造型主流,却不是全部。在体现吉祥文化内涵的“八仙”类金器中,有一件明朝《金錾八仙故事图八方盂》的造型非常独特。这尊方盂高 2.9厘米,内径 7.8厘米,1957年出土于北京右安门外明朝万贵墓。八面外壁各錾一个八仙人物,是为“外八仙”, 方盂内底铸着酩酊大醉的李白,“金李白”高约 1.5厘米,左手持一空酒盏,右手抚腹,脚边放几只酒坛,此乃“内酒仙”。“八仙”乃道教仙人,因远赴瑶池为西王母祝寿,而成为古人寿筵上不可或缺的吉祥象征,并由此引出“八仙仰寿”或“八仙祝寿”的典故。李白虽是酒仙,这里却没有“李白醉酒”的寓意,而是用“酒”谐音“九”,意思是比八仙还要多一仙,表示这件金器主人的寿命要远超普通人。




 

金器恋恋吉祥纹饰

金器中的“吉祥纹饰”是指镌刻、雕镂在金器外部,通过隐喻、谐音等曲折手法表达吉祥寓意的纹样。“吉祥纹饰”出现在金器上的时间远比“吉祥器型”的诞生年代更早,产生的影响自然也更深远——它最早诞生于 3000多年前的周朝王室,慢慢流入民间并广为散播。到隋唐两朝,随着国力的增强和文化的普及,金器上的吉祥纹饰空前繁荣,种类繁多,花样百出。不仅本民族吉祥文化元素的纹饰长生不衰,其他外来文化的吉祥纹饰也被广泛运用,尤其是“丝绸之路”带来的西域、波斯、罗马风格“吉祥纹饰”,与中国本土吉祥文化有机结合,形成一种东西兼备的吉祥特色,可以看作中国金器“吉祥纹饰”的一个分支。比如一支“錾花连环金簪”,簪首有九个半圆环相连,顶端嵌一颗珍珠,虽然用“九”和“圆”寓意“尊贵”和“圆满”,但这种连环纹饰明显属于古罗马风格,应该是唐朝前后传入我国。进入宋、元,理学盛行,金器上的“吉祥纹饰”恢复到高古时期的理智阶段,纹饰创新的进程减缓,但《周易》中涉及到吉祥范畴的深奥内涵得到释放,经过道学家和理学家的释义后,很多典故被匠人照猫画虎搬到“吉祥纹饰”中,刮起一股持续一个世纪的“创新复古风”。 比如《易经》第十一卦的“泰卦”有“天地交泰”四字吉祥语——“天地相交则时运亨通”的意思,到了金器工匠手里,却被无端演绎成“龟蛇交尾”图——蟒蛇盘踞在神龟背上,两种神物身体纠缠在一起,作交合状,两头相向,情意绵绵。这里的蛇代表地,龟代表天,图案上只能体现出“天地相交”,却无法传递“时运亨通”的吉祥寓意。到金器发展的高峰明清时期,纹饰几乎到了“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地步,花草树石、蜂鸟虫鱼、飞禽走兽、无不成为“吉祥使者”,其中富、贵、寿、喜“四吉祥”纹饰更是登峰造极,随意打造一个图案都能找到与之相匹配的吉祥释义。比如“凤穿牡丹”纹饰,吉祥释义为:凤乃鸟中之王,百鸟朝凤,寓意地位尊崇;牡丹则为花中魁首,众花膜拜,寓意富贵;丹、凤结合,便是祥瑞和幸福的象征。比如“金鼠啃瓜”纹饰,吉祥释义为:瓜皆多籽,但需被鼠啃破瓜籽才能落地,清代朱彝尊有诗云:“瓜蔓生,瓜蒂结,相鼠有齿爪上啮”,谕示女孩出嫁后多子多孙,该纹饰一般用于新嫁娘的金饰品、发簪、掩鬓等等。再比如“灵芝瑞兔”纹饰,吉祥释义为:灵芝为天降瑞草,代表延年益寿,瑞兔指嫦娥广寒宫里那只捣药神兔,象征长生不老,葛洪在《抱朴子》中亦称“兔寿千岁,五百岁其色白”。这种纹饰一般用来为老人祝寿祈福。再比如“金蝠满头”,吉祥释义为:蝙蝠的“蝠”谐音福气的“福”,表示幸福长寿,这种纹饰一般用于金质头饰,寓意“头上有福”。

金器中还有一类非常特殊的“吉祥纹饰”——宗教题材的吉祥图案。将宗教题材用于金器纹饰始于元代,元代蒙古人信奉藏传佛教,常把《陀罗尼经》中的密咒即“真言”的梵文大字书写在皇宫、寺庙等重要场所。史书记载元世祖忽必烈的“大内皆以真言梵字为严饰,表行住坐卧不离舍佛法也。”最常被用为金器纹饰的佛教梵字是“六字大明咒”的“唵嘛呢叭咪吽”,比如“‘唵’反字金挑心”,底部饰有如意祥云,云上浮一个大大的兰扎体“唵”字反文,“唵”字通体錾刻卷草纹,字体的中心一笔卷成螺髻,借代如来,暗喻佛祖时时在场。“唵”乃“大明咒”首字,意为“莲花上之宝珠”,最是神圣不过,此字的吉祥释义是“受到佛祖时时加护,邪魔外道远遁无踪”。梵字之外,还有其他佛教吉祥题材的金器,比较常见的有佛龛、佛塔和佛造像,无论是否身为佛教信徒,只要随时供养,自会受到佛祖关照,祛病消灾,解除苦难,求得平安。

事实上,由于金器传递的“吉祥文化”内容太过丰富,以至于无法进行界限清晰的分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吉祥文化”始终贯穿着黄金制品的发展历史,不仅赋予黄金文化内涵、使金器富有生命力,还把很多文化经典通过黄金永久保存下来——吉祥文化为黄金器皿的发展与创新提供了丰富素材,反过来,金器的器型和纹饰又扩展了吉祥文化的内涵,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所在。


>唐代金器 “莲叶伏龟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