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一种温情

2015年4月10日 10:51 作者:陈鹏举 选稿:杨晨旭


刊于《东方藏品》杂志第1320151月刊。



文化是什么?有人说文化是学问,由文凭作证的学问;有人说文化是文明的后续,如果文明能穿衣蔽体的话,那文化就是穿好看的衣服;有人说文化是人类或一个民族的共识;有人说文化是一种阅读的技艺,以此读懂历史遗存的无尽的典籍。这些答案,都有各自的道理。我觉得除了这些,至少还有个回答,那就是:文化是一种温情。

温故而知新,温良恭俭让,我们面对历史从而立身人世。司马迁为李陵辩解而受难,他不是要偏袒李陵的变节,只是觉得要明确真相,要给李陵一个更确切的评判。他是史官,他是对历史和对最终要走进历史的人物要有个更接近本真的评判,可惜他为此遭遇了不幸。他是顶天立地的司马迁,他竟然能忍辱活下去。天地可鉴,司马迁苟活人间写《史记》,只是因为心里有许多对历史和对人世的温情要倾诉。《史记》是一本怎样的书啊!它是史书,更是一场旷世的温情歌哭;鲁迅写过一篇《父亲的病》,里面说,他父亲的病被庸医耽误,死了。他因此不信中医。后人觉得这是鲁迅的短处,其实这是我们这些后人的短处。能要求一个经历了父亲被平庸中医耽误而病死的人,非得去理解有关中医学的是非吗?鲁迅说过:战士不可能时时都是战士。时时是战士,他还是战士吗?循着鲁迅的话,我们可以明白,无论我们怎么认为鲁迅是战士,鲁迅内心永恒的是温情。而只有内心满含温情的人,才有可能是鲁迅这样的战士。

 

文化是一种温情。彩陶上的画面,为什么这么美?没有温情是万万不能画就的。后来有了陶和瓷,也是一代代一年年地美不胜收。宋代五大名窑,那种釉色甚至到了天工难到的地步,还有器形,哪里一件工艺品、艺术品,简直就是中国人的神态举止。再说瓷器是极易破碎的,人为什么创造这么易碎的作品?这是不是无意间透露了,人内心与生俱来的温情需要寄托,人需要在天地间顽强地显示温情的无所不在呢?

我想,应该是的,不然没法解释一代代一年年最终的收藏家,不遗余力地保护这些和人的温情一样易碎的文物,而心甘情愿、生死不渝。还有晋唐的文人,写出了极动到极静的字。譬如颜真卿的《祭侄稿》,大悲痛到大沉静,这种做人做事的境界,只有对人世饱含温情的人才能到达。宋元画家,画出了让后人永远无法企及的画——譬如范宽的山水画,这样的高山大壑,甚至看不明白他的笔是从哪里画起。

再说长城,长城是用来抵御外来侵略的,至少是有理由修筑的。到过长城,甚至只是在图片和影视里见过长城,更甚至只是听说过长城的人,都相信长城能感天动地。长城不是匆忙的堆垒,不是豆腐渣工程,长城是无数工匠的心血甚至是血肉筑成的。修筑长城的无数工匠,我相信,更多的是没有怨言的。因为面对长城,置身长城,谁也会感觉到长城的横空出世和精致入微。万里长城告诉我们,当时无数的工匠是用他们内心的温情,为这个伟大的国度和他们自己建造了真正永垂不朽的纪念碑。大匠无名,只有温情永恒。

文化是一种温情。周汝昌先生觉得《红楼梦》说破了的就是历来回避的一个“情”字。他举例贾宝玉对花、鸟在光阴里来去无常的敏感,和对女孩儿嫁人的莫名悲伤,证明在小说里无尽流连的是一个“情”字。我想,“情”到了这个份上,也就是温情了,是曹雪芹的温情和千百年不变的人世间的温情。和贾宝玉,或者说和曹雪芹一样,谁都有过为不相干人的欢乐而欢乐,为不相干的人的悲伤而悲伤的时候。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意是说,大自然没什么想法,所有的造化包括人和鸟兽和花木都是一样的。而人是有感情的,有温情的,在人的内心,所有的造化都是值得和需要关爱的。所以谁都不乏为生命的美好和蒙难,为感情的失落和获得而感动流泪的时候。

 

>《听香》 陈鹏举作品 秦汉胡同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