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向左 徽宗向右

2015年3月27日 14:23 作者:许念念 选稿:杨晨旭

刊于《东方藏品》杂志第1320151月刊。


最近反复出现了类似的文章,大概意思是“宋代极简美学,领先世界一千年”这样自豪到自大的言论,其内容不过是断章取义地摘取了蒋勋的讲演稿,高呼宋徽宗书法绘画精妙,美学极简,汝窑无敌,宋一代书法家辈出,宋帝国输了江山赢了美之类云云——平心而论,宋朝的确不错,但你把天下诸美都射在一个靶上,说出“领先世界一千年”这样的话就有点胡说八道了。

徽宗是个“美术字”工作者

从前少不更事,我也对宋朝迷恋得很,这是少年人的本性。徽宗赵佶的书法我承认非常美,美到被毒到了,于是临习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瘦金书,临过很多次《秾芳诗帖》,裱了送人后也是洋洋自得。后来随着见识日广,才慢慢地从一个“徽宗粉”端正回一个平常的旁观者。

宋徽宗的书法有其独特的历史地位,自篆隶行草楷五体定型以来,后人再难以在书体上突破更多,只有四个半人特立独行——即写瘦金书的赵佶,写漆书的金农,写六分半书的郑燮,还有近代的弘一法师李叔同,剩下半个人是傅山傅青主,他的杂书也算是一朵奇葩。

这几个人的书法都属于偏门绝响,辗转其他人再写,毫无意义。特别是宋徽宗的瘦金书,剑拔弩张,锋芒毕露,从书法角度上看他就算不得极简主义,而是有着绝对的装饰风格,用现在话来说,就是美术字——所以《水浒传》中燕青要徽宗给自己写赦免书,徽宗说没带公章,燕青说陛下您的字太特殊了,一看就是您的,胜似盖公章。

美术字的特点就是拥有装饰字脚,瘦金书的每一笔画都强调了夸张的提顿和更加夸张的出锋,所以徽宗的大字要比小字精彩——众所周知,排版的时候标题可以用美术字,密密麻麻的正文就比较不适合用美术字,因为会眼花。《后资治通鉴长编》中记录着这样一件事,说是徽宗皇帝亲笔写了一封千言文书给金国皇帝,结果被训斥说字迹不工而被退回。以前我老想不通,徽宗字那么好,这不是金国故意刁难么?后来想想,的确是瘦金体太过装饰画的缘故,一大片文字排布,满是荆棘刺剌,难怪金国那边看得不耐烦。

瘦金书的优点是“第一眼美女”,缺点是使用范围遭到极大的限制,作为书法作品不适合出现在字太少或者字太多的地方。作为给绘画作品的题字,只适合宋朝花鸟工笔画旁边题写,并不适合任何山水、写意或者粗狂的路数,不信你在《溪山行旅图》《万壑松风图》上题一下瘦金体,其效果还不如乾隆的字。所以《听琴图》徽宗让蔡京题诗,自己落款,也是为了整体效果考虑。如今电脑字体中有瘦金体,我打赌没人想用这个字体做手机字体

天天看。

宋徽宗的性格好工巧,好繁杂,原不是那种热爱极简美学的性格。作为皇帝,他也欣赏米芾和苏轼的字,但天性使然,他也学不来。

徽宗是个真正的“鸟”皇帝

说到宋徽宗的画,大家会想起《腊梅山禽图》《芙蓉锦鸡图》《瑞鹤图》《文会图》《听琴图》等等,这些都是传世之宝,但是,第一流的作品——不是宋徽宗画的。

不对吧?宋徽宗可都是在这些画上题诗和落款的啊!没错,字是徽宗写的,画真不是他画的。首先搞清楚一个概念,什么是“亲笔画”,什么是“御题画”——“亲笔画”就是徽宗本人从头画到尾,独立完成的画作;而“御题画”则是国家画院的画家纷纷交作业,徽宗觉得哪幅画的风格他特喜欢,画得最好,他就在上面御笔题诗,落款签名表示认同,包含着现代人称的国家最高领导人给你点个赞的含义。

宋徽宗自己有没有画作留下?当然有,老话说的好“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徽宗皇帝对于翎毛的画法别有一功,走的是纯粗犷凌厉一路。目前《柳鸭图》《池塘晚秋图》《竹禽图》《四禽图》都是他的真迹——难怪李逵动不动就骂徽宗为“鸟皇帝”,他咋知道徽宗擅长画鸟?

将徽宗的画和他欣赏的画放在一起,谁能得出徽宗喜欢“极简主义”这个结论?早在徽宗还是端王的时候,就喜爱丹青笔墨,《水浒传》里描写他去王都尉家喝酒,看上了“一对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结果王都尉说还有“一个玉龙笔架”,端王就欢喜不已。看到这个描写,我想这是符合赵佶的审美的,他就是爱雕琢精巧的玩意儿,本性上喜欢繁复。有人说不对啊,当年还流传下来不少极素的砚砖,这不是极简么?错了,这正是非极简的证明,徽宗当年认为石头太好,若无良工宁可不雕,留与后人再雕琢——你瞧,他还是喜欢雕的。

书画上的真正极简主义出现在元朝,从赵孟頫到元四家,他们已经用纯墨色来极简地勾画这个世界。什么是极简寡淡的人,看看倪云林就晓得了。

而宋徽宗是喜欢复杂的,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一完成,宋徽宗就收藏了,《清明上河图》所体现的品味,哪里是什么极简主义?

左 《红蓼白鹅图》  右 《芙蓉锦鸡图》

繁华的早已用坏 日用品才被留下来

徽宗喜欢的是复杂的造型,厌恶简单。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传世的宋朝器物造型简约呢?为什么宋版书那么珍贵呢?

我想说,不是所有宋代器物造型都是简约,而是能留下来的器物造型相对简约——那些真正繁华稀少的玩意儿早被抢光了,我们现在所惊叹的白瓷和青瓷甚至汝瓷,其实只是当时的日用品瓷,至于牛逼哄哄的钧瓷,当时的用途是当花盆用。

用途决定地位,汝瓷在当时的北宋只是皇家专用的日用品,跟皇室成员吃喝拉撒有关,难登大雅之堂。宋徽宗喜欢品茶,也专门著述了《大观茶论》并在其中特意提及建盏,而唯独不提及汝瓷。由此看来,汝瓷的地位在赵佶眼中甚至比不上老百姓斗茶用的建盏,你怎么能说这是徽宗的品味和审美?宋徽宗听到都会觉得这是侮辱他。你看看《文会图》上徽宗所摆的盘盘碗碗,和如今那些自称极简禅意的茶席是一样的么?徽宗就是一个热爱奢华的人啊。有钱任性啊!

之所以汝瓷那么珍贵是因为烧造的不多,目前看到传世的汝瓷多是水仙盆、温酒碗、三足奁、三足弦纹炉之类的器型,这些东西不是经常需要洗刷的日用品,所以算是历劫流传至今。宋朝不是没有过金杯玉杯、金瓶玉瓶这些高价值的东西,可早在攻占汴京的时候被抢走了,哪里能够传世的了。

至于宋版书,实话实说它很美,但真正决定它如此珍贵的因素是因为它少。宋版书字体美观,设计大方,算是极简,但真心不代表这就是徽宗的品味和当时宋朝的主流思想。你去看看辽宁的宝贝徽宗草书《千字文》,书法不去说,单看看这长长的纸,上面的龙纹是无数工匠手绘上去的,而这张纸,不过只是宋徽宗平时写书法的用纸而已。宋徽宗的审美从来都是不

极简的。

宋朝社会也是奇怪,你看看苏东坡流传下的鹅型砚台,够丑。你再看看文天祥留下的砚台,也够丑,这些文房是因为人的名头提升了价值。当时有人给苏东坡兜售砚台,说这砚台非常细腻,呵气一口在上面就能化水磨墨,苏东坡问他,我呵它一天能呵出一桶水么?不能我才不买呢——喏,就是这样抬杠,没钱,还不认命——所以宋徽宗讨厌他。

天青色等的不是烟雨  等是的冤大头

借“宋朝美学”造就的“汝瓷”骗局

所谓“宋朝美学”和“徽宗美学”归根结底还是要说到实处上去,这也是这些“宋朝领先世界一千年”帖子的真实用意,卖东西——卖书法卖画卖笔卖砚台都得饿死,那么卖什么呢?卖“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上当”的“汝窑”。

关于一切“宋徽宗”和“宋朝”的推手都为了卖那些所谓“天青色”的东西。“汝窑”这两年犹如茶器市场的一场海啸,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算是骗子们在伪文化方面最成功的一次营销。某些人聪明地打起了“汝窑”这个概念,而他们卖的,跟真正的“汝瓷”没半毛钱关系。

2007年我去过汝州,就连那里也没有什么好的瓷器了。汝瓷的天青釉色是一种复合釉色,它是由汝州本地含有多种元素的天然矿物釉料(传说中的玛瑙入釉),在高温烧制后产生窑变,因有窑变不可控因素,所以汝窑色泽深浅不一。大家看看传世的汝瓷照片,就会明白。汝瓷断烧 800余年,复烧已然不可能。没有当年的釉土,没有当年的秘方,就给你一车玛瑙也烧不出来。而且在南宋赵构当皇帝的时候,汝瓷就是稀缺品,已从实用器中变成带有价值的玩意儿了。

如今市面上卖的都是无光颜色釉,加入了钴蓝和其他人工物质,烧成要死不活的青色而已,本质上和红杯子蓝杯子没任何区别。汝瓷的天青是复合色,它里面包含了深浅明暗等各种变化。这意味着什么?就是人工调色,毫无烧制难度,成品率百分百,毫无色差变化。

现存汝瓷都开片,不开片的只有一个水仙盆,因为不开片,所以特别珍贵。如果大家观察实物,就知道汝瓷的开片很细,鱼鳞开片蟹爪纹,变化丰富。而市面上这些大陆和台湾产的,一个个开片开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硬得不行,你分不清它和哥窑开片有什么区别。更重要的是,从宋朝开始,就没人拿这个玩意喝茶。

汝瓷再美,也不会拿来喝茶用。因为开片太脏,看着心烦,白瓷喝茶才好——如今市面上大部分高档餐具盛放食物的部分都是白釉或者釉下彩,也是这个道理。真的汝瓷都不能这样用,何况是那些假的汝窑?在层出不穷的汝窑品牌里,贵的汝窑上万一个,其实不过是为这个美丽的噱头买单。

这种营销的市场教育能力实在强大,凭借一个概念,把上百万件工艺简单、成本低廉的仿天青颜色釉开片纹器具以难以想象的高价格销售出去,还让许多不明就里的人视之为宝,徽宗知道了也只会呵呵。至于那些借着宋朝美学卖那些所谓极简器物,其实就是宜家货的朋友们,我都懒得呵呵了。

草书《千字文》(局部)

《桃鸠图》

宋徽宗最后的极简

从玩丹青到玩石头,玩石头到玩假山,玩假山到修艮岳,你看看徽宗的一路走来,都是复杂不堪。你看看他的笔,看看他的纸,看看他的琴,哪里没有奢华的影子。

金人攻破了汴京,掳走了徽宗和钦宗。徽宗一路往北,不断被迫丢弃自己所喜欢的繁华和复杂,被迫走向简约的不归路。据说徽宗在北国还服劳役,去画壁画,画到后来双目失明,再也看不见这并不花花的世界。

徽宗最后死在五国城。

传说他最后被关在一口井里,所谓“坐井观天”就从此出。

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一口井,宋徽宗此时才真是绝对的极简。

题外话:我喜欢宋徽宗,但有些实话不能不说,宋徽宗的好,好就好在任性的随意,与极简无关,虽然我写了这样一篇驳宋论,但我还是欣赏他的。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