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装逼犯(上)

2012年7月30日 10:43 来源:东方早报 作者:石建邦 选稿:宋振喜

  据说古巴COHIBA雪茄最有名,春节前秦老板特意买了一大盒,外带全套工具送我。老板笑眯眯地说,好几千呢。我不抽烟,但打开木盒里整齐排列的发亮铝管,如一发发炮弹般男性味十足。耳闻如今大款们茶余饭后点一支,是个时尚。忍不住诱惑,拿回去独自烧上了一支。尽管抽一口就恶心头晕,一股子牛粪气味。但望望窗外蓝天,不远处复旦的光华楼俨然两支硕大的雪茄。心里不禁想,“装逼”倒真是一件带劲的事情。

  桌上正放着一本《伪雅史》。小宝将“伪雅”(Snobbism)翻译成“装逼”实在贴切。那些“装逼”的人就叫“装逼犯”(Snob),考订源流,好像是东北本山大叔家的发明。经常听大连哥们骂起朋友“装逼犯”、“装鸡巴灯”来,煞是过瘾。

  法国一级“装逼犯”,鲁维洛瓦的这本《伪雅史》,把历史上的装逼行为,当文化学课题梳理一遍。书中伪雅装逼的定义是:“那些渴望拥有上流社会阶层中流行的观点、生活方式、趣味的人的虚荣”。初级的装逼犯则表现为:大肆摆阔,滑稽模仿上流社会的风俗,希望能够使人们忘记他卑劣的出身,让人们以为他完全属于上流社会,并且居高临下地碾压他认为低等的人。

  把书一扔,牛粪味中灵光乍现。忍不住想起两百年前那位赫赫有名的东北老乡——大清高宗纯皇帝乾隆爷弘历,这家伙,不正是“天下第一装逼犯”么?

  乾隆活了88岁,自诩风雅,装逼一生。他爱舞文弄墨,据统计一生写诗有43630首。平均两天“拉”三首。要知道一部《全唐诗》,一共收了2200多位诗人的作品,总共也就48000多首。更不要说陆游,算是高产的,一生作诗也就近万首。当时的一班文臣把乾隆的诗捧上天,“金声玉振、涵盖古今”,“神龙行空,瞬息万里”。但我们现在能记得哪一句是他写的?对不起,一句也记不起来。

  装逼犯们有一个通病,就怕人家不知道他有文化。就像现在有些领导老板,逮到机会,棋琴书画一样样为我们“献丑”。

  乾隆有“诗歌控”也就算了,但他到处乱涂乱画,文字污染得厉害。举凡名胜古迹、建筑牌匾、文房摆设、书画珍玩,只要是能写字的地方,或者说只要眼睛看得见的地方,都是他的狗画圈圈般的“御题”字样,无孔不入。

  就是不方便写字的地方他也挖空心思创造条件让臣工将御笔一丝不挂地弄上。那份自恋无远弗届,瓷器、玉器、铜器、景泰蓝、缂丝、竹木牙角,他都要“折腾”。好端端的宋代瓷器上尽刻有他的御题诗:汝窑粉青盘上,“盘子径五寸,如规口面圆……”汝窑椭圆水仙盆上,“官窑莫拜宋还唐,火气都无有葆光……”官窑粉青胆瓶上,“粉青真上品,鳝血具奇纹……”真是味同嚼蜡。

  养心殿里有一块新石器时代的酱黄色玉版,珍贵无比。这个破坏狂开始时或许还有点自知之明,“自审临池腕力丑”,不敢下手糟蹋。焉知八年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兽性”大发,在素净的玉版中央刻上御笔长诗,“君子无事不离玉,琚瑀佩左珩璜右。岂伊玩物重奇淫,五德咸备堪为友。……”插在紫檀木做就的架子上,一件珍罕的上古三代重器就这样成了“装逼犯”的刻字板,看了真叫人五内俱焚。

  另外,两件良渚文化的玉琮,不但被他改制成花插,还将御制诗分别刻于内壁和外面的四条直槽内。让人可气的是,诗文的排列与玉琮纹饰上下颠倒,说明他根本不知道上面的图案装饰。

  至于《石渠宝笈》,实在也是一本好大喜功、真伪参半的烂书,里面的笑话多不胜举。故宫老院长马衡早就曾撰专文指出此书的不可靠,这里就不说了。不知为何,现在许多人似乎对此视而不见。

  谈到乾隆的书画收藏,这位破坏狂的行径更是令人发指。钱谦益曾说:“余观古人书画,不轻加题识。题识芜烦,如好肌肤多生疥疠,非书画之福也。”(《绛云楼题跋》)无奈书画珍品只要到了乾隆手里,少不了如狼似虎般糟蹋玷污。他的图章有数百上千方,收藏印有常用的所谓“五玺”之外,晚年的“八徵耄念之宝”和“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不但印面巨大,而且恶俗无聊。盖在画面的显要位置,是占有欲的触目标记。再加上他那死蛇挂树、蚯蚓走泥般的烂字,题满画幅,将一件画作弄得牛皮癣般伤痕累累,非惟割裂整体构图,对观赏者也是一种强奸。三希堂,就是一间装逼样板房。就说里面那本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吧,乾隆前后题记七十多处,印章累累。王书本幅短短两行字上面,就盖有“石渠宝笈”、“养心殿鉴藏宝”、“乾隆御览之宝”等印章十多个。周边的题字印记,密密麻麻,更是到了见缝插针的地步。似乎不断提醒人们:这是我的收藏!我的收藏!我有文化!我有文化!我觉得很有必要出一本画册,将画中他的图章题跋全部用电脑去除,以还书画名作被“糟蹋”前的面目,回归艺术的处子之身。

  虽然乾隆的《玉杯记》写得似乎鉴赏有道,但他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随便举两个例子。御书房有一幅被他评为“上等”的赵孟頫《吹箫仕女图》。画上一没有赵的落款印章,二画风也很可疑。仅有右上角落款宋濂的题诗,说是赵的,但这字也很有疑问。有人说,此画就是一张苏州片子而已。可笑这张烂画,乾隆看做宝贝一般,大小图章盖了几十枚,红彤彤一大片。自己赋诗题跋之外,更遍邀南书房词臣蒋溥、汪由敦、介福、于敏中、观保、钱汝诚等联句唱和,题得“泼泼满”。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故事更能说明问题。他最先收到的一张(子明卷)是假的,但欣喜若狂,以为西施上门。前后五十年,画上御题56处,又是作诗又是考证,凡是空白的地方都被烂字塞满。后来实在写不下了,才在押缝处御题“以后展玩,不复题识矣”,算是皇上开恩,但已经体无完肤了。后来真的那张(无用师卷)进宫,他一看傻眼,抹不开皇帝的面子,硬说这张是假的,下面的大臣吓得屁也不敢放一声,只有随声附和。

  也许正因这样的阴差阳错,黄公望的这卷名迹才免遭玷污,留下清白。这不禁让我想起西班牙作家桑切斯《古董商人》(2009年)里所说的,“宝物并没有真正掌握在人类手中,人类只能充当其临时的保管,也有可能宝物最后掌握了人,而不是相反。”